
这枚印章就放在书桌的角落,青田石的材质,并不十分名贵,印身因为长久的摩挲,边缘已变得圆润,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。印面是标准的朱文小篆,刻着“江夏黄氏”四个字。它是我从祖父的遗物中偶然发现的,起初并未在意,只当是一件寻常的旧物。直到某个午后,阳光斜照,我无意间拿起它端详,才发觉在印钮的缝隙里,嵌着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、干涸的暗红色。那一点红,像一颗凝固了时间的心脏,骤然间,让我感到这方小小的石头,沉重得有些烫手。

印章,在中国,远不止是一个签信的凭据。它是一种权力的象征,一种身份的认证,更是一个人精神世界的浓缩与托付。所谓“印者,信也”,其最初的、也是最根本的功能,便是信用与承诺的凭证。从秦始皇的传国玉玺开始,印章便与至高无上的权力捆绑在一起,那方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的玉玺,其每一次易主,都伴随着王朝的兴替与血雨腥风。它藏在深宫,寻常百姓不得见,但其承载的故事,却关乎天下苍生的命运。
而文人的介入,则让印章从庙堂走入书斋,成为了人格与情感的载体。自元代王冕以花乳石入印,篆刻艺术便从工匠之手解放出来,成为文人雅士直抒胸臆的渠道。一方好的印,讲究“方寸之间,气象万千”。这气象,来自于字法、章法与刀法的完美结合。字法,是篆字的选用与变形,要合乎“六书”之理,又要有独特的姿态;章法,是印面上文字的布局,如同排兵布阵,讲究疏可走马、密不透风,在极度的不平衡中寻求最终的平衡;至于刀法,则有冲刀、切刀之分,冲刀猛利,一往无前,切刀朴拙,步步为营。印人在石上奏刀,那“咔咔”的轻响,是石屑的剥离,也是心绪的镌刻。齐白石老先生治印,便以单刀直入、大刀阔斧著称,那崩裂的石痕,恰恰形成了其印章雄强、霸悍的独特美感,一如他的画,充满了生命的张力。
我的祖父并非什么名家,只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。他一生沉默寡言,最大的爱好便是伏案读书、写字。这方“江夏黄氏”的印,想必是他用来钤在自已藏书扉页上的。我努力在记忆中搜寻,终于想起,在他那间四壁皆书的小屋里,的确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混合了陈年纸墨和印泥的独特气味。那印泥,想必就是这暗红色的来源了。
关于那点嵌在印钮里的暗红,我曾做过一个漫长的、毫无根据的梦。梦里,祖父还不是后来那个脊背微驼的老人,而是一个身着青衫的青年。时局动荡,他即将远行,与一位挚友在江边话别。细雨蒙蒙,江水浑浊而湍急。没有过多的言语,两人只是默默地将各自随身携带的印章取出,蘸了随身携带的印泥,用力地盖在对方随身携带的一本诗集扉页上。那动作,庄重得如同一个仪式。盖罢,祖父或许是因为情绪激动,手未曾洗净,那鲜红的印泥便无意中沾染了指尖,又在摩挲印章时,不经意地留在了石头的缝隙里。此后,山长水阔,两人再未相见。那本盖着对方名章的诗集,便成了乱世中唯一的精神维系。这个梦如此清晰,以至于我后来每次拿起这枚印章,仿佛都能听到江涛声与离别的叹息。
当然,这仅仅是我的想象。真实的故事或许平凡得多。那可能只是某个深夜,祖父在为一本新得的书钤印时,不小心打翻了印泥盒,手忙脚乱中,让一点红色污了心爱之物。但即便是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场景,也因为与祖父产生了联系,而变得温情脉脉。这方印章,见证过他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,感受过他指尖的温度,聆听过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。它沉默地陪伴着他,经历时代的变迁,人世的浮沉。那些他未曾宣之于口的抱负、困惑、喜悦与忧伤,或许都在这反复的钤印与摩挲中,一点点地渗透进了这方青田石冰冷的肌理之中。
这让我想起一些历史上真正有名的印章,它们的故事,远比我的想象更为波澜壮阔。譬如乾隆皇帝的那方“三希堂”印。三希堂,是他存放王羲之快雪时晴帖、王献之中秋帖和王珣伯远帖这三件稀世珍宝的书斋。乾隆一生酷爱收藏,于书画名迹上遍盖收藏印,有时甚至到了“佛头着粪”的地步。这方“三希堂”印,便随着他的鉴赏,留在了无数国宝之上。它见证了一个盛世的帝王,如何试图用权力去占有、定义乃至征服艺术。每一次钤印,都是一次宣告,一次品评,也是一次将个人意志强加于历史之上的尝试。这方印的故事,是关于权力与艺术之间复杂而微妙的纠缠。
相比之下,另一枚著名的印章——钱杜的“松壶”小印,则充满了文人的隐逸与悲情。钱杜是清代画家,一生不仕,寄情山水。他的“松壶”印,常钤于画作之上,风格古雅秀润。据说,他晚年贫病交加,为了筹措药资,不得不将平生最珍爱的一幅画作出售。在交出画作之前,他最后一次,也是无比郑重地,在那幅画上钤下了这方“松壶”印。那一刻,他钤下的不仅是自己的名号,更是与一段毕生心血、一种理想生活方式的诀别。那方小小的朱印,于是成了一枚含着泪的句点。
我的祖父的这方“江夏黄氏”,自然无法与这些名印相比。它没有经历过王朝的更迭,也未见证过艺术的绝唱。它所有的,只是一个普通中国文人家庭的传承与记忆。“江夏”是黄姓的郡望,代表着遥远的、已不可考的祖源。祖父用它,或许是在提醒自己,无论身处何地,都不要忘记读书人的根本。如今,这方印传到了我的手里。我偶尔也会用它,盖在自己喜欢的书的扉页,或是一幅习作的角落。当那抹熟悉的暗红色出现在纸上时,我仿佛能感觉到,有一条无形的、温暖的线,从遥远的过去延伸过来,经过祖父的手,此刻正紧紧系在我的手腕上。
这枚小小的印章,它是一块沉默的石头,也是一部喧哗的史书。它藏着帝王的野心,藏着艺匠的痴情,也藏着一个普通读书人一生的晨昏。它不言不语,却诉说着一切。每一次与它的对视,都像是一次与无数过往灵魂的无声交谈。那些故事,有的惊心动魄,有的平淡如水,但最终,都凝结为这一方朱红,在时间的白纸上,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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